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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 古 长 调
“我已经不再唱歌了。”55岁的依德木·扎布伤感地说。
怎么会?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人们都听过他的歌,从扎布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草原的人们就习惯了在扎布的歌声里欢笑、跳舞、放牧……没有了歌声,扎布和他的羊群们默默的行走在看不到边的大草原,偶尔,只有胯下的这匹老马长啸一声。孤寂,就这样陪伴着牧人依德木·扎布。
把羊群赶进围栏,依德木·扎布拿起羊毛刷,“要赶紧给它们除下羊绒,草原的夏天就要来了。”我们陪在他身边,看他忙活。“夏季牧场那边好,住蒙古包,现在住房子里不舒服。”扎布的蒙古包还是35年前他结婚的时候搭起来的,“在那里,我睡觉踏实。”
“以前唱歌,放羊的时候,放马的时候,我给青草唱歌,给羊儿马儿们唱歌,都能听得懂呢……我最喜欢的一首,小兔子歌,我身上没有肉啊,为什么你们要把我猎杀,我身上没有皮啊,为什么你们要把我猎杀,我是一只没有了妈妈的小兔子……”
扎布忽然停下了手里的铁耙子,我抬头,看到他脸上的泪。在蒙古人心里,每一首长调,都是一个长长的故事,难道小兔子的歌也一样融进了某种情感?
后来,从现任苏木达(乡长)那里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许多年前,依德木·扎布和他最疼爱的小儿子都是草原上著名的长调歌手,呼伦贝尔大草原的那达慕大会,从来都不会缺少这对父子,“他们是最好的!”苏木达一再强调。直到八年前,依德木·扎布的小儿子因为一场大病不幸夭折,扎布再也不肯唱歌……我们心存愧疚,原本就不该在老人心里再撒盐,只 是,心里却有了更深的遗憾。
从扎布家告别后,走出很远还能看到他站在那里,耳边却飘过一阵乐声,隐隐约约,已经无法听清歌词,却在一瞬间击中了所有的人——我们不懂蒙语,却无法不为这样的音乐所动容,因为那是一种心灵对心灵的直接倾诉。闭上眼睛,一种苍凉、孤独和悲怆的情绪袭来……
其实,爱就是最动听的歌,有此,我们已然无憾。
长调是什么?是蓝天上那只翱翔的雄鹰,还是马背上颠簸的传奇?是蒙古包里那碗醇香的烈酒,还是草原上飘溢的奶茶香?是姑娘脸上羞涩的红霞,还是牧人心中曾经缠绵的回忆?如果我们在呼伦贝尔——最美丽的大草原,随着牧人的羊群,去寻找那些音乐,是否能如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忐忑。
在蒙语中,长调称“乌日图道”,意即长歌,这一含义除指曲调悠长外,还有历史久远之意。《马可·波罗游记》载:“当两军列阵之时,种种乐器之声及歌声群起……其声颇可悦耳。弹唱久之,迄于鸣鼓之时,两军战争乃起。”长调在成吉思汗时期就作为勇士们的战歌,伴随蒙古铁骑风靡欧亚大陆。
相传,匈奴单于在旷野上搭起高高的神台,期望两个女儿能够配于天神。神未至,却来了狼。走下高台的小女儿,随着神狼远去,而狼群则集体向天发出悠长的歌嗥,而这回荡在草原的狼嚎正是长调的起源。
传说只是传说,长调本身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表达方式。早在2000多年前,长调或长调的早期形态,就已经在匈奴人中存在。
事实上,蒙古族长调是非常古老的源于仪式上所唱歌曲的自然演化和发展。而这些非常古老的歌唱形式有的现在还在使用,如托格(toig)是用来吆喝牲畜的歌;乌克亥(uukhai)是喜庆的人群的呼喊声;碧维都(buuvein
duu)是摇篮曲;金崮(giingoo)是准备参加赛马的孩子在马背上所唱的歌,用来激励赛马的斗志。
人们相信,声音可以使人与动物或隐藏的自然的力量进行沟通。
当我们进入茫茫草原,到了乌布尔·宝音格,(新巴尔虎左旗一个普普通通的苏木)见到85岁的云乌吉德时,老人特意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拄着拐杖走到门外,“见不到草场,看不到牧马,我的歌声就锁在喉咙里,出不来……”
为了寻找一位名叫“那·苏拉”的长调歌者,接连两天,从黎明到黄昏,我们驾着根本不适合越野的老奥迪车,带着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从一个蒙古包追到另一个,可留在我们眼前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原。夜色就要降临,我们要等的男主人却依然毫无音讯。不得已,只有从他的家中离开。
苏木那个小饭馆里,老板诺达木跟我们说:“你们要找歌手,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嘎查(村)就有,但她是个老太太啊,腿不方便,歌子唱得好着呢。”
在那座小小的土房子里,我们见到了老人乌日金,她说:“我的羊不能没有妈妈,我就是它们的妈妈。”然后,弯下腰去把奶瓶塞给腿边绕着的小羊。她很少露出笑容,“我呀,愿意唱给羊听,羊喜欢我的歌,羊不厌烦我……”就那么唱起来了,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入定的老僧:弧独的———那白色的驼羔饥饿了———它嗷嗷地叫想起了———甘甜的乳汁妈妈为啥———不要小驼羔……
她把眼睛闭上了,如果不是嘴角微微地蠕动,你不相信是她在唱。那歌声就像泉水流自深深的山涧,悠长、磁性的“诺古拉”,叹息般地在头、鼻、胸、腹腔深处颤动。她的生活、她的岁月、她的往昔,在这小小的土屋子里,一切似乎凝固了,一切又似乎在漂浮。
从听见这样的音乐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追问一个问题,长调是唱给谁听的?我们问鄂伦春乌兰牧骑的其其格:“你都在什么时候唱歌?”,她说:“每天晚上,赶马去河滩上喝水呀”。
我问乌云毕力格、问云乌吉德、问巴雅尔、吉布胡楞,他们无一例外地说:“从小就放牧、从小就唱歌。”
“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去放骆驼,妈妈给背上大饼子,一去就是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袍子边都叫风沙吹成布条子。那会儿渴了就喝口骆驼奶,晚上就挤在骆驼怀里,想妈妈……你说我唱《孤独的白驼羔》,唱的是谁?”老人乌日金很奇怪我们会问这样的问题。
曾被誉为“草原雄鹰“的长调歌手哈扎布老人曾说,“长调最重要的是气息。歌子长短不一样,要求气息不断,有了不断的气息,唱什么都不困难。小时候,老师要我骑在马上,顶着风唱,这样就能锻炼出气息。长调的气息有三层,第一是小肚子,第二是肚子,第三是胸腔。唱歌时,该用哪个用哪个。说到‘诺古拉’呀,这是没法教的。它是自己体会的,是自然唱出来的感觉,不能教。不能像拧螺钉一样,固定的,一拧就拧进去,那样的话一首歌就唱的没有味儿啦。”
无论怎样,歌者心里如果没有感动,如何化成长调中“诺古拉”的颤动呢?这颤动出自歌者的呼吸,就像草原上的牧人面对着自然。因此,这些无法言说的美,只有当你真正到了草原,亲身感受到那些悠长的歌腔时,方能明了其中所蕴藏着的生命和自由的气息。
无论你是什么民族,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只要你听到蒙古人演唱的长调牧歌,便立刻能感受到浓郁的草原气息,体味到高度的艺术享受。“长调是草原上的歌、是马背上的歌。”就像云乌吉德老人所说:“离开草原我找不到长调的感觉,没有骑在马背上,是体会不到长调意境的。”然而,一路走来,我们也发现一个严峻的现实,那就是,真正的民间长调歌手正在逐渐老去……
随着现代交通和通讯业的发展,各种文化、艺术通过多种传播渠道和资讯形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向草原腹地延伸,历史上曾经孕育了无数代长调民歌手的社会环境、文化环境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全球气候变暖,降水减少,气候等因素导致草原沙化和退化问题严重,甚至危及到传统的畜牧业经济的基础。这对长调民歌等原生态文化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旅游业的发展对长调民歌存在的影响也十分明显。大漠草原与外界的交往和联系与日俱增,区域内文化与区域外文化在潜移默化中交流。一方面草原文化被更多的人认识、认同,从而吸引更多的游客;另一方面,这种直接交流必然导致区域外的观念与文化或多或少的渗入当地人的生活。
与长调有关的原有社区人口及其结构也在发生变化。如在新一代的牧民子女中,离开草原进城谋职务工者的 比例在逐渐增加,人口的大量流动很可能使长调原有的传承链环发生变化。
另外,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对畜牧业经济的影响日益深刻。如从传统的游牧到舍饲圈养,牧民在辽阔草原上歌唱时间缩减,导致文化形态发生变化;又如历史上曾与蒙古族社会、生产与生活密切相关的马,随着时代的发展,其使用价值和经济价值逐渐削弱,马的数量锐减,这必然影响长调“牧人、骏马和草原”的主题传承。
草原上穿行的摩托车仿佛在证实着这样的担忧。当草原文明正在向更高的农耕文明和工业文明迈进时,我们当然无法为保护遗产而要求阻断文明进程。在内蒙古,民间演唱长调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喜欢流行音乐。如今的牧民几乎家家有电视机,相当一部分家庭拥VCD。他们接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身边的音乐也从单一变得多元化。
今天,都市里的人们有幸能听到德德玛、腾格尔、斯琴格日勒、布仁·巴雅尔他们对草原的歌唱。而他们的歌曲,正是因为有了草原民歌文化的滋养才得以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很多人会辨别出其中依稀可见的蒙古长调的痕迹,但更多的听者对他们的根源一无所知。
而当现代文明离我们越来越近、纯净的自然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同时,人们心中也变得越来越渴求自然、渴望寻回那片迷失的草原……
背景资料
(1)蒙古族民歌以节奏划分,可分为长调和短调。长调腔长词少,悠扬嘹亮,流传于牧区呼伦贝尔、锡林郭勒大草原上。短调则节奏规则,节拍固定,演唱起来相对容易。短调民歌多流传于半农半牧区。
蒙古族民歌整个音乐地域风格的最终形成,大体是在清代中期。直至晚清,内蒙古地区的蒙古族音乐,大体形成了五个基本风格区和三个派生风格区。这八个地域性音乐风格,处于相对稳定状态,一直保持至今,尚未出现根本变化。
在五个基本风格区中,呼伦贝尔民歌多华彩重装饰;科尔沁民歌旋律平和流畅、蕴藉深沉;锡林郭勒民歌苍凉而古朴;鄂尔多斯民歌旋律活泼跳荡、大起大落;而阿拉善民歌则显得沉着而有耐力。各风格区之间既有音乐风格上的重叠,也偶有交错现象。
(2)为了保护蒙古族长调民歌,中国和蒙古国一起联合申报了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并在2005年申报成功,自此,蒙古族长调,这一延绵2000多年的艺术表现形式,成为全人类的文化遗产。然而正像我们所采访的那样,许多原本著名的长调演唱艺人有的年事已高,有的相继离世,一旦师承关系得不到延续,必然危及长调保护与发展。“注重传承的同时,我们必须更加重视长调艺术遗产的动态保护,就是拓展。”致力于蒙古族美学研究内蒙古社科院学者满都夫说。
图/东方视点摄影工作室 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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